國立高雄大學統計學研究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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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::心在南方  
主題:英式擇偶(一百九十五)
發表者:黃文璋 Email:huangwj@nuk.edu.tw 日期:2020/10/20 上午 10:37:22

195 咆哮山莊(六十七)

史學家何炳棣(1917-2012),於1966年當選中央研究院院士。他自少便決心追求學術,並以到美國深造為志向。經由“國立清華大學第六屆留美公費生考試”,他獲得出國的機會。那屆同時考取的,還有鍾開萊(Kai Lai Chung1917-2009,數學學門),及楊振寧(Chen-Ning Franklin Yang1922-,物理學門)等人。他報考的是西洋史學門,據他所著“讀史閱世六十年”(2004)一書裡提供的資料,他以總平均78.5分,居全榜22位不同學門公費生之冠。

那個年代要到美國可不是那麼容易,在“讀史閱世六十年”裡,何炳棣描述當年出國的過程。可看出往昔若沒有充分的耐心,出國求學的願望很難達成。他先報名第五屆留美公費生考試,考試在19408月下旬舉行,然後便是漫長的等待。隔年,1941315日放榜,他名落孫山。再接再厲,與上一屆相隔3年,第六屆留美公費生考試,於1943825-28日舉行。連考4天,共考8門,每天上下午各考1門,每門考試時間3小時。仍是要到隔年,1944年春夏之交才放榜。再隔年,1945828日,他搭乘貨機,自昆明出發,在緬甸臘戌(Lashio)小停後,再飛抵印度加爾各答(Kolkata)。接著才是重頭戲,要搭船赴美。

地球是圓的,他們那時到美國並不往東走,而是往西。一行20人,在加爾各答痴痴地等船(另有2人不與他們同船)。四大文明古國之一的印度,名勝古蹟不少,總該趁機一遊吧!這是妄想。一方面是不知船期,因而不敢跑遠;一方面是阮囊羞澀,想遊覽也沒有能力。終於,約兩個月後,1026日才搭上船。經印度洋、紅海、蘇伊士運河(Suez Canal)、地中海,及大西洋,約1個月後,1124日抵達紐約市。從啟程那天起計,花了將近3個月。若從參加第六屆的考試時起計,花了23個月。紐約不見得是那群留學生共同的終點,何炳棣要到哥倫比亞大學(全名為Columbia University in the City of New York),比較幸運,就已經到了。楊振寧要到位於伊利諾(Illinois)州的芝加哥大學(University of Chicago),便又需一趟幾天的旅程。

在加爾各答候船時,何炳棣遇到陳寅恪(1890-19691948年當選中央研究院第一屆院士,為民初清華大學國學院四大導師之一),這是他當年就讀清華大學時的老師。正在等候飛機赴英國講學的陳寅恪,曾先後到德國柏林洪堡大學(Humboldt University Berlin)、瑞士蘇黎世大學(University of Zurich)、法國巴黎政治學院(Paris Institute of Political Studies),及美國哈佛大學(Harvard University)留學,少年時還曾到過日本讀書。他對美國人的種族歧視,頗不以為然,對何炳棣說,“歐洲人看不起中國人,還只是放在心裡,美國人最可惡,看不起中國人,往往表露於顏色。”這是七十多年前,陳寅恪的看法。

跑遍歐美多國的陳寅恪,認為歧視倒還不足為奇,但美國人不但歧視華人,且毫不遮掩地表示於言行舉止,這樣便很不應該。最高層次自然是眾生平等,而將歧視藏於心裡跟形於顏色,二者在層次上又差很多,正如斯文與粗魯之別。儘管教育上倡導不可歧視,但不要說七十餘年前,即使今日,美國仍存在各類歧視。有色人種(包括華人),便是可能會受某些人排斥的一大族群。

“吉姆克勞法”(Jim Crow laws),乃泛指1876-1965年間,若干美國南方的州,對有色人種(主要針對黑人,但亦可能包含其他族群)實行種族隔離(Racial segregation)制。此名源自於一位表演者湯瑪斯賴斯(Thomas Dartmouth Rice1808-1860)。他活躍於19世紀初,擅長說唱逗笑。藉著流動的小舞台,四處表演維生,當時相當受歡迎,被稱為“吟遊詩人之父”(Father of American minstrelsy)。他表演時將自己的臉塗黑,且衣衫襤褸,模仿當時南方黑人奴隸的打扮及舉止。他的拿手好戲,就是藉著嘲諷黑人,以逗樂白人觀眾。由於他的舞台藝名為吉姆克勞老爹(Daddy Jim Crow),久而久之,“吉姆克勞”一詞,演變成美國黑人的代名詞。若稱某人為“吉姆克勞”,除了形容他言行有如黑人外,且帶有貶意。專載黑人的火車,(白人)稱之為“吉姆克勞火車”;黑人群聚的社區,便稱為“吉姆克勞社區”;黑人專用的廁所,自然稱為“吉姆克勞廁所”。至於歧視黑人的法律,也就被稱為“吉姆克勞法”。

在種族隔離制下,公共設施,得依種族的不同,而隔離使用。打著所謂“隔離但平等”的原則下,種族隔離不再被視為歧視了,且被解釋成不違反“平等保護條款”,那是“美國憲法第十四條修正案”裡,對人民平等的保障。種族隔離既然不違法,便得以持續存在。但事實上,在黑人是弱勢的年代,於隔離制下,黑人所能享有各項設施的品質,相較於白人,往往是較差的。差別待遇造成了長久以來,黑人在經濟、教育及社會上,均處於較不利的地位。只是提出種族隔離制,一看就是心懷歧視,又怎會通過?

美國在南北戰爭後,黑人是獲得自由了,但不表黑人及白人,從此便能水乳交融,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。北方自由的空氣,吸引原本居住在南方的黑人,於獲得自由後前往。大城市較易謀生,更擁入大量的黑人。沒錯,北方是主張解放黑奴,為此還與南方打了一戰,但不表北方的白人,就喜歡跟黑人在一起。像屬於北方的紐約市,繁華的曼哈頓(Manhattan)之哈林(Harlem)區,當內戰結束,於遷入愈來愈多的黑人後,原本的白人居民受不了了,就陸續遷走,不願與黑人為鄰。正如在“蟻丘之歌”(Anthill: A Novel2010,愛德華威爾森(Edward O. Wilson1929-)著,邱思華(2010))一書裡,主角的父親(住阿拉巴馬州,1970年代)所說,“我無意歧視任何有色人種,只是我比較偏愛和同種族的人在一起。”

由於北方獲勝,很自然地,戰後政治權力及經濟資源,大都由北方掌控,但也不是不必付出代價。眾所皆知,南北戰爭是由當時的總統林肯(Abraham Lincoln1809-1865,第十六任美國總統,186134日就任,至1865415)所帶領。他的第二任任期才開始不過1個多月,在邦聯總司令羅伯特李(Robert Edward Lee1807-1870,就是大名鼎鼎的李將軍),向北方投降(186549)後的第5天,414日,應是在極度輕鬆的心情下,林肯在華盛頓一家劇院觀賞戲劇時,被當時邦聯的一位同情者(白人),從背後近距離開槍射中頭部,並於隔日死亡。另外,因林肯是共和黨(Republican Party)提名的總統,南方人遂遷怒共和黨,於1876-1964年間的大選,在南方大部分曾脫離聯邦的州,共和黨的對手民主黨(Democratic Party)都獲得壓倒性的勝利。

由於是聯邦軍隊向南方進攻,且南北戰爭的戰場,大多在南方,因而造成南方的損失,遠比北方大許多。南方的倖存者,即使原本為富貴人家,在戰爭期間甚至到了戰後,普遍飽受物質缺乏的困苦。如果看過影史上那部不朽的經典之作,令人迴腸盪氣的“亂世佳人”(Gone with the Wind1939,根據瑪格麗特米契爾(Margaret Munnerlyn Mitchell1900-1949)著的同名小說改編,小說中文譯名“飄”,有好幾個不同的中譯本),便可體會。歷史常是由勝利者來詮釋,大部分有關南北戰爭的電影,都採北方的觀點。北方代表進步及前瞻,方則代表既保守又頑固。“亂世佳人”(及“飄”)乃以南方的觀點指出,他們原本幸福快樂,北方人來告訴他們,你們不可這樣生活。因而南方,乃是為了保有他們喜愛的生活方式而戰。由此書或電影,可多少了解南方人的想法。他們何以願意如此奮不顧身?也是在保衛家園!

戰爭造成的對立,即使聯邦政府,在戰後致力於重建南方,但不少南方人民並不領情。像密西西比州維克斯堡(Vicksburg)的市民,直到戰後75年,都一直拒絕紀念美國獨立紀念日(74)。而密西西比州,更是直到1995年,州議會才批准“美國憲法第十三修正案”,距國會1865年通過,已隔了130年。

因戰爭和重建,造成南北衝突不斷,逐漸令許多北方人對南方失去耐心與興趣,導致共和黨在1876年大選後,放棄了重建南方的計畫。隨著南方的貧窮現象日益嚴重,北方人的同理心也日益淡薄。更別說也可能為了選票,南方的政治人物,對聯邦政府的敵意一直未減,令北方對南方民權的保護,逐漸撒手不管。

大約自1876年起,重建時期結束後,南方各州政府、立法機構及法院等,重新被南方的白人所掌控。黑人雖有選舉及被選舉權,但在1890-1910年間,從密西西比州開始,南方曾參加邦聯的11個“反叛”州,其中有10個州頒布新法或修法,將投票條件提高,以剝奪眾多黑人,及貧窮白人的選舉權。以路易斯安那州為例,在1900年,雖然全州人口中,黑人占絕大多數,但其中可投票的人數,僅有5,320人。到了1910年,更只有730名黑人註冊成功,得以投票。連投票權都不易取得,參選權就更不必說了。之後,經由通過一系列的吉姆克勞法,以隔離種族。所欲隔離的當然不是白人,而是黑人。南方的白人,就是不想跟黑人在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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